禪心——不以萬法為侶的絕對本體  

  胡春業

佛陀一代時教講的就是此心。真心本有,妄心本空。當下這一念心,不向前,不向後,圓明寂照,體遍十方,無限多維,無有邊際,圓而無缺。“淨極光通達,寂照含虛空”《楞嚴經》講心包太虛,量周法界。經雲:十方虛空於汝心中,猶如片雲點太清裏。能自在無礙的,就是這個禪心,一念淨心體遍法界。大乘諸宗的實相論,莫不以離言絕慮,唯自內證為實相的“第一義”,這是大乘千經萬論中的一致之談。何謂禪的真如、法性、實相?《華嚴經 十地品》偈雲:法性本寂無諸相,猶如虛空無分別。超諸取著絕言道,真實平等常清淨。

一 從幾則公案中管窺禪心○圓相密義
(1):五祖演禪師謝監收,上堂曰:“人之性命,第一須是這個○,欲得成這個○,須防於這個○,若真是這個○人,○○。”高峰原妙禪師頌雲:一二三四五六圓,心肝粉碎骷髏寒,若將方木投圓窮,醜婦爭教得少年。
(2):大溈善果月庵禪師,嗣開福寧,上堂曰:“奚仲造車一百輻,拈卻兩頭除卻油。”以拄杖打一圓相○曰:“切莫錯認定盤星。”桌一下,下座。月林觀禪師頌雲:海神知貴不知假,留與人間光照夜。碧眼胡僧笑點頭,誰知用處無縫罅。天目中峰和尚曰:“有時動,有時靜,幻海波翻幻山聳,幻化光中消幻影,可中時有幻菩薩,來向幻人詢幻法,我幻汝幻無端,幻生幻死幻涅磐”。本來圓相,圓同太虛,無欠無餘,何有相片之可立乎?所可立者一時之機緣成熟而立,就病與醫之幻立也;病癒藥除之後,安可立乎?!乃古人機鋒對陣也!
(3):祖源禪師曰:圓相密義有六:1圓相2暗機3義海4字海5意海6默論,是為六密義,總一圓相包含。問:以何為體?祖,畫一圓相曰:此是體。問:以何為用?祖也畫一圓相曰:此為用。問:以何為智?祖源寫山字於圓相中曰:此為智。問:圓相中書“牛”字,“佛”字,“人”字,“十”字,“”字,一點“.”一畫:“一”伴理、事、室、主、生、殺、縱、奪、權、實、隱、顯、同、異、總、別、暗印本心,此為密義隱身三昧;須是實悟洞徹此機,若是義解之徒卒難知曉。
此正是古德為度生之方便,不得以透露先機,只圖人當下見性,非即非離,不著有相之禪。
是謂:
別開生面非圓相
充滿虛空沒兩樣
本來無缺也無全
隨立隨破立空相

二  禪宗作相示義方圓默契以接引學人

禪宗教禪學禪,接引學人,要靠頓心自悟,不假言語。如果以言論傳給學生如何參禪,那僅僅是一種學說。因為語言相接引學生是不能傳達出禪的旨意的。
方圓默契在溈仰宗常常表現為一種圓相的運用。圓相也既是畫一圓圈,圓圈中畫一字或畫一圖案,這就是圓中有方了。據說一共有九十七種圓相,始作於南陽慧忠國師。慧寂在參靈佑以前,就從耽源處學到了這九十七種圓相。(《慧寂語錄》),後為溈仰宗一派傳乘,成為其一種宗風。《人天眼目》卷四曾對溈仰宗的各種圓相及其運用有具體的說明。《靈佑語錄》說:
師因僧問:“如何是祖師西來意”師豎起拂子。後僧遇王常侍。侍問:“溈山近日有何言句?”僧舉前話。常侍雲:“彼中兄弟,如何商量?”僧雲:“借物明心,附物顯理。”常侍雲:“不是這個道理,上座快回去好”。某甲教寄一書到和尚,僧得書逐回堅持上,師拆開,見畫一圓相,內寫個“日”字。師雲:“誰知千裏外有個知音。”溈山侍次,乃雲:“雖然如此,也是個俗漢。”師雲:“子有作麼生?”仰山卻畫一圓相,於中書“日”字,以腳抹卻,師乃大笑。5

溈仰宗作相示意,以相代言,通過無極圓相來把握曹溪宗旨,以接引學人明悟“如何是祖師西來意”。這是一種寄象出意的方法。從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來說,可以追溯到《易傳》的“聖人立象以盡意”(《周易 系辭傳》。因為形而上的義理必須借助於形而下的象數才能表現出來。形而上的“祖師西來意”的義理借助於形而下的無極圓相象數來表達,這是由於義理雖然深藏於象數之中,看不見,摸不著,但可以通過認識象來把握其中隱含的玄意禪機。

宗密創立易學“圓相”解說佛教教理理路

宗密(780---841年)的佛教思想理論,是對隋唐宗派佛教的重要總結。其思想處在中國佛教向禪宗轉折的關頭,具有開創性。並且,還深刻地揭示了隋唐以來儒、道、釋三教由分流而終於合一的中國文化運行大勢。宗密教理思想結構中的價值標準,即其在會通性、相二宗的基礎上獨創的“心宗”說——本覺真心說。認為在絕對的性空之中,還存在著“常住真心”,這才是“真如”。他說:
況此真性,非唯是禪門之源,亦是眾生迷悟之源,故名如來藏藏識;亦是諸佛萬德之源,故名佛性;亦是菩薩萬行之源,故名心地。(《禪源諸詮集都序》卷一)這裏他把“真如”表達為“心”,“心”即真性、法性、如來藏藏識、佛性、就是說心是萬法本源,也是“菩薩萬法之源”,這樣的“心”,他又稱為“真心”或“本覺真心”。他說:
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,無始以來,常住清淨,昭昭不昧,了了常知,亦是是佛性,亦名如來藏。(《華嚴原人論 直顯真源第三》)7
宗密的“心”範疇是大乘起信論中一心開二門的心真如門和心生滅門的和合之心。其開創性主要表現在創立易學“圓相”推定解說佛教教理理路。宗密是採用魏伯陽〈〈參同契〉〉內丹術中內函的哲理思想,以及“水火匡廓”和“月體納甲”圖等圖式,來喻示和說明佛教的“修道證真”境界。宗密阿賴耶識圓相結構圖反復用○圓相說明眾生心、真如門、生滅門、真如、空與不空。宗密用阿賴耶識圓相結構圖說禪,極深地影響了儒、道、釋三家生存和發展的總體格局。

四 從○圓相自性光明藏體到○圓相是法界寂滅圓相

(1)○圓相自性光明藏體:此是威音王以前的自性本體,圓同太虛無欠無餘,身心世界融豁如如,哪有圓相可立?方便假設如斯,本來不圓不缺,無實無虛;不生不滅,無始無終。非明非暗,無相無名,非大非小,不喜不嗔,非生非佛,非鬼非神,非青紅黃白,非名實色空,體遍十方,亙古常存,乃人天言目,即生佛本心,富有萬德,蕩無纖塵。赤裸裸,光爍爍 ,寸絲不掛,即父母未生以前德本來面目。心佛眾生的本體,與佛把手共行,體具光明,是名:“光明藏體”。
光明藏體既是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。是人人皆具的圓同太虛無欠無餘的自性本體。此心佛眾生的本體,體具原本光明,不生不滅,無始無終,無相無名,非名非實非色非空,體遍十方,亙古常存。若強名言之,作相示意,比擬為之,可於虛空中畫一圓圈。溈仰宗的仰山慧寂用參玄來代替參禪。一合相為圓義,零空義。一合相乃○圓義既是不可說的般若禪義,契於大乘的實相印。○圓相雖然側重強調色的本體空寂,但不是絕對空無(斷空),其是於具體的萬有結合在一起,所謂“真空必不異色”,不離色明空,色空是不二的。空與色,理與事是互相依存的。以空中無色,由事即理,理絕相故,色必有空。雖然色舉體全是空,空舉體全是色。但是從最高的真諦認識層次看,○圓相是真空式超言絕相的,不可形諸任何語言文字,何有“色”、“空”等名相可言。

(2)○圓相是法界寂滅圓相:無修無證住那伽定,數栽刹那餘習斷盡,寶光燭天法身偏淨,生滅滅已寂滅為樂。回到寂滅家鄉,恢復本來面目,嬰兒長大成人,可掌自己家業。寒山偈雲:“吾心似秋月,碧潭清皎潔,無物堪比倫,教我如何說。”無有少法可得,亦無少法可說,更無佛可念,是名無實無虛。溈山雲:“內外諸法盡知不實,從心化生悉是假名,任他法性周流,莫斷莫續。”真心本寂實性本空,能所雙忘寂空空寂;空如來藏,不空如來藏,當體本空萬用具足;(佛的法爾的自然而然的一種清淨的境界,稱如來藏。凡夫他是受汙染的心識境界;菩薩是修離垢去掉汙染的心識境界。空如來藏是菩薩,是離垢以後,通過修禪定將汙染除去得了清淨;不空如來藏是佛,是法爾的自然清淨的心識狀態。)非屬靈山豈傳少室,假立圓相實非圓缺,故名“寂滅圓相”。
我們假使能夠見如來藏,那就是能夠體驗到心識不受汙染的狀態(受汙染是阿賴耶識)。這個實相就是如來藏的本來面目,內在光明,原始覺性——自性無垢,畢竟清淨。藏體無異無相,名之為如;體具染淨二用,目之為來。如者,般若不變體;來者,般若隨緣之用。佛、法,盡虛空遍法界群相,皆從“如”而來。如來者,乃諸法各以如之本位而來。“如”是為法體,佛說法皆以“如”為是。法華文句九曰“遍一切處而無有異為如,不動而至為來,指此為法身如來。”亦名法界“寂滅圓相”。 景德頌雲:“從來真是妄,今日妄皆真,但複本時性,更無一法新。”

從○圓相自性光明藏體修證到法界寂滅圓相。就是從眾生因地佛位修證到果地佛位的菩提道次第。明心證本淨,了無生佛性,圓中正法眼,繼承佛祖位,竟八相成道,度緣盡入滅。
禪心是如來藏自性清淨心。禪宗的直指人心就是直指此心。開門見山,沒有葛藤。依此心修禪方名為禪。禪是什麼?禪是人生宇宙的本性。是我們心靈的零的原態。它需要通過一番破識情悟本有的過程,沒有真正的悟,也就難以體認禪的真義。一切的公案語錄只不過是禪悟的注腳而已,絕對無法說明禪。因此,悟的契機過程,猶如使人從黑暗走向光明。古德禪師以禪門三關的修證來比喻這一修證歷程。祖師關(破本參 透重關)-----生死牢關(出牢關 踢生死牢關)-----末後牢關(入滅關 寂滅關)。
兩千五百年前,釋迦牟尼為了解救眾生之苦,三年參訪,六年苦行,歷經艱辛,終於在菩提樹下深入禪定,徹悟了宇宙人生的真理成無上覺。佛陀向世人揭密並莊嚴宣告:“吾觀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,但因無明妄想迷昧執著不能證得,若離妄想執著,則一切智,無師智,自然智即時現前。”這是佛陀高唱眾生平等人性尊嚴的獅子吼聲,也是人類文明發展的航向標。“如來智慧德相”既是禪心之光明藏體。
不以萬法為侶的如來藏絕對本體

   禪心是不以萬法為侶的如來藏絕對本體。禪宗稱之為“本來面目”“清淨法身”;唯識宗稱之為“自心顯量”“圓成實性”;淨土稱之為“法身淨土”“常寂光土”;三論宗稱之為“實相般若”;律宗稱之為“本元自性”或“金剛寶戒”;天臺宗稱之為“自性實相”“中道實相”;華嚴宗稱之為“一真法界”“一心法界”;真言宗稱之為“淨菩提心”; 唯識論說:“真謂真實,顯非虛妄,如謂如常,表無變易,謂此真實於一切法,常如常性,故曰真如”。
中國佛教性宗包括禪宗、天臺、華嚴,其核心思想就是依《如來藏》、《大涅磐經》、《楞伽經》、《圓覺經》、和《大乘起信論》等經論建立起的完整的如來藏絕對本體的緣起學說。如來藏不生不滅,不垢不淨,不增不減,不去不來,是宇宙萬法生起、呈現的本體。如來藏是永恆存在的,遍在宇宙中一切事物。依《大乘起信論》的緣起理論,如來藏既是宇宙的心,是宇宙的真心。它統攝萬物萬法,呈現萬物萬法。日月星辰、山河大地、一草一木,如來藏無形無相無所不在。所謂“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”? 不以萬法為侶者即是聖諦第一義。是真諦俗諦的圓融貫同合二為一。
佛教:明心見性、萬法歸一。儒教:存心養性、執中貫一。  道教:修身煉性、抱元守一。 基督教:洗心移性、默禱親一。 回教:堅心定性、清真返一。這一絕對本體的觀念,在道教稱之為“道”;在儒教稱之為“中庸”; 在基督教稱之為“上帝”;在猶太教稱之為“耶和華”;在印度教稱之為“梵”;在科學界稱之為“第一宇宙因”;在康得稱之為“物自體”;在謝林稱之為“絕對”;在恩格思稱之為“自然辨證法的規律”;在海德格爾稱之為非人格化的“終極存在”;它們儘管概念不盡相同,名稱各個有別,但是它們確實都指向宇宙一切現象的生成、呈現、變化、終極、超形而上的、絕對的、超越物質精神界限的終極存在。
佛教是不承認宇宙有第一因的。其強調的是一心緣起論貫攝佛法的宗樞。緣起性空與性空緣起,始終是緣起法則內蘊深義的兩個方面, 緣起是俗諦、性空是真諦,真俗不二是為中道實相諦理,其根諦終歸結於一心。緣起性空觀理、觀法性,見真諦,(空觀)顯“智”;性空緣起觀事,觀法性,見俗諦,(假觀)顯“悲”;而如來離於二邊說於中道。(中觀)性相理事二法,真俗二諦,一體不二,是名中道。理事性相炳然雙融,猶如於有為界示無為法,而不壞滅有為的相;於無為界示有為相,而不分別無為的性。悲智相即無礙、悲智雙運,便成為菩薩的“無住行”。 中道空寂律是諸法的實相,佛教的心髓。悟緣起法的作用,主要在離我見-----顯無我。一切偏邪僻見,都是以我見為主而引起的。在緣起中,顯示一切唯是如幻的緣起,我性本空,所以我性不可立------無我。泯滅“自我”以後禪者的心意識就是如來藏絕對本體。

《中論》著名的“三是”偈雲 :“眾因緣生法,我說既是空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”。由緣起而自性空,由緣起義假名有,依一緣起而有空假二義,空假二義終歸不二,統一緣起。 緣起與性空的運用和演繹乃至四諦十二因緣,三法印,一實相印,大乘般若精義,以及佛法的修證皆依此而建立。這些佛理建立目的就是要使眾生入佛之見,經過艱苦的修行泯絕自我才能悟佛知見,開佛知見。從自性光明藏體修證到法界寂滅圓相。

禪者的世界觀,是建立在如來藏絕對本體思想基礎之上的。參禪的目的在“明心見性”, 明心見性就是成佛。見性成佛實際是顯現真如本性,是開顯自性光明藏體(如來藏)而成佛。惠能在《壇經》中說:於自性中,萬法皆具,一切法在自性。自性含萬法中,名為含藏識。性含萬法是大,萬法儘是自性見。自性常清淨,日月常明,只為雲常覆蓋,上明下暗,不能了見日月星辰。今善知識於自色身見自法性有三身佛,此三身從自性上生。一切萬法皆在自身中,何不從於自心頓現真如本性。(《壇經》(宗寶)》)
另外,《壇經》描寫惠能接受五祖弘忍的傳授心印:
三鼓入室,五祖以袈裟遮圍,不令人見,(作者注:不令人見的是傳法的手印)為說《金剛經》,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惠能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。逐其祖言:何其自性本身清淨本不生滅,何其自性本自具足,何其自性本無動搖,何其自性能生萬法。
這裏惠能說的自性,就是自性光明藏體。就是清淨法身佛。“何其自性本身清淨本不生滅,何其自性本自具足,何其自性本無動搖,何其自性能生萬法。”此四句就是整個禪世界觀的核心思想,就是對圓相自性光明藏體最圓滿的注解說明。
禪心之智慧光明清淨遍照法界。〈〈大乘起信論〉〉說的如此明白:
從本以來,性自為是一切功德。所謂自體有大智慧光明義故。遍照法界義故。真實識知義故,自行清淨義故,清淨不變義故……
從○圓相自性光明藏體修證到法界寂滅圓相。我們在這裏破譯了禪宗成佛一個千古之密。成佛就是本心與如來藏契合為一。佛就是自性如來藏光明絕對本體,就是法界寂滅圓相。什麼是成佛?用一句最通俗的話再說明就是:泯滅小我成就大我。般若慧觀無我才是成佛的必由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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